端午,其实每个月都有!

端午,其实每个月都有!

文/黄启方

〈端午、屈原、橘树〉
今天是丁酉年五月初五日(106/5/30)「端午节」。在〈小满〉第二候。

「端午」原来叫作「端五」,「端」是最初的意思,所以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第一个「五」日都是「端五」;五月五日又比较特殊,根据周曆以十一月为岁首,一月是「寅」月,五月就是「午」月。「五」、「午」同音,因此就将「端五」改称为「端午」,以便与其他月份的「端五」有个分别。大约在一千八百年前,「仲夏端午」的说法就已经出现了。

「端午节」的起源,因地域的不同而有不同传说,但以纪念战国时楚国诗人屈原的说法最能被接受,因为屈原就在这一天自沉汨罗江殉国,所以「端午节」也就成了「诗人节」。「端午节」这天,「龙舟竞渡」、「吃粽子」、「饮雄黄酒」的习俗流传不断;医书上说,「雄黄能治百虫毒、虫兽伤。」老祖宗的经验,不知对抑制眼前的各类病毒有没有帮助。

司马迁(145BC?—90BC?)称讚屈原说:

其志洁,故其称物芳。
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自疏。
……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

李白(701辛丑—762)也说:

屈平辞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。

都以日月光辉比屈原,对屈原的品格、作品推崇备至。屈原在〈离骚〉中使用许许多多的香草,象徵自我人格品德的高洁,是人们所熟悉的。然而屈原有一篇歌咏「橘树」的作品,却似乎比较不受注意。

〈橘颂〉全文只有十八句,屈原借橘述志,深见寄託,略无失意之情,而有励志之意。橘树在冬天时花木扶疏,枝干茂盛,香而白的花朵,金黄色的果实,不仅恬美,尤其富于内涵。而在屈原心目中,橘树「独立不迁」、「深固难徙」、「横而不流」的坚贞志节,就是自己的最好写照。

苏东坡(1036丙子—1101)曾说:

吾性好种植,能手自接果,尤好种橘。……。
暇时当买一小园,种柑橘三百本。
屈原作〈橘颂〉,吾园若茂,当作一亭,名之曰『楚颂』。

东坡平生既好种松树,又好种橘,真是屈原的异代知己。两人坚定不移的高洁品格,正可藉橘树而前后辉映,长留天地之间。

东坡虽未种橘三百棵而建「楚颂亭」,但〈楚颂帖〉名垂千古,尤为书家所爱。

(2003/05/31 中副方块)

〈谁还弔屈原〉
端午节,人们互相祝贺「端午节快乐」呢!呵呵!

为了纪念爱国诗人屈原,所以也称为「诗人节」。屈原写〈离骚〉,言词直切,得罪权倖小人,被流放到江南;怀忧积愤,无以自解,竟自沉于汨罗江。那已是两千二百九十六年前的事了。

屈原殉国后一百余年,汉文帝时的青年才俊贾谊(200BC辛丑—168BC),上书朝廷,批评国事有「可痛哭」、「可流涕」、「可长太息」的严重危机,激怒了权臣,被贬出朝廷,去担任长沙王的太傅。贾谊经过湘水时,写了〈弔屈原赋〉以自我排解,其中有「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,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,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」的愤激。后来东汉扬雄(53BC戊辰—18)因得罪权倖而被排斥,于是作〈反离骚〉抒怀,竟责备屈原不该自沉。到唐代中期时,柳宗元(773癸丑—819)因政争被贬去永州(湖南零陵),经过长沙,有所感而写了〈弔屈原文〉,则被认为是「困而知悔」,自惭成分多,和贾谊、扬雄的情怀不同。北宋苏东坡(1036丙子—1101)是屈原的异代知己,对屈原的选择自沉,悲悯哀叹说:「呜呼!君子之道,岂必全兮。全身远害,亦或然兮。嗟子区区,独为其难兮!虽不适中,要以为贤兮!夫我何悲,子所安兮!」(〈屈原庙赋〉)东坡因作诗谤讪朝廷的罪名,被「打入天牢」百余天,不堪羞辱,也曾经想「自尽」,所以对屈原的抉择,感受最深。

屈原「众人皆醉我独醒」的自怜,让后人有「长恨忠良多坎坷,何必逢人话独醒」的憾恨,对屈原的「不识时务」,既推崇又悲悯。南宋人胡仲弓说:「年年此日人皆醉,能弔醒魂有几人。」明初林鸿说:「千载独醒惟有子,古今醉死尽英豪。」王世贞(1526丙戌—1590)说:「荐罢三闾还自笑,此生难作独醒人。」无不如此!

北宋张耒(1054甲午—1114)有〈弔屈原〉诗说:「竞渡深悲千载寃,忠魂一去讵能还。国亡身殒今何有,空有〈离骚〉在世间!」似乎也满切合眼前的氛围呢!

端阳重读〈屈原传〉
司马迁写〈屈原传〉,夹叙夹议,笔下多情,有意借屈原的遭遇抒发愤懑。司马迁认为,屈原是学问好、口才好、又懂得治乱根本的人才,所以原本很能得到楚怀王的信任,但因得罪了上官靳尚,而楚怀王竟也听信了上官的谗言,疏远屈原。屈原因此写〈离骚〉,极力申说自己的忧愁不平;而司马迁也极力替屈原申冤,说他「直道而行,竭忠尽智以事其君;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。能无怨乎!」屈原如果是用〈离骚〉写出了心中的「怨」,那幺司马迁也是藉屈原写出自己心中的怨吧!

屈原只是不肯把自己所拟的治国方案交给上官,而上官只是对楚怀王说:屈原凡事都自夸「非我莫能为也!」就能让楚怀王大怒,就改变了屈原的一生。这也是「个性决定命运」吧!屈原才德出众,眼光独到,就难免顾盼自雄,以至得罪小人而不知;上官不必用甚幺难听的话毁谤他,只说他「自以为能」,就能让楚怀王不理他,让继位的顷襄王更放逐他,遂使屈原大叹:「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!」又绝不肯同浊共醉:「宁赴长流而葬乎江鱼腹中」。于是作〈怀沙〉,然后「怀石,遂自投汨罗以死。」司马迁推崇他的高洁,认为「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!」但难免也让人会有「何必如此」的憾恨!

后世端午节成了饮酒做乐的「佳节」。南宋胡仲弓〈端午〉诗就感慨说:

画舸(龙船)纵横湖水滨,綵丝角黍(粽子)斗时新。
年年此日人皆醉,能弔醒魂有几人。

所说固然没错,但如今,就连清明扫墓,都已成为人们游春欢饮玩乐的节日,何况端午!这种现象,也反映人们情感翻转──由极悲而变极欢──的幽微!但究竟又是甚幺样的心理呢!